停电时分

原标题:停电时分,无聊时打开脱了封面的笔记本,看到1979年5月写下的一则日记,引发一段记忆。,41年前,我还滞留于家乡,天天在县城一个单位上班。那天,在县委会食堂吃过耗资一毛六分的晚饭(加菜另算,如猪肝汤每盅一毛,蒸排骨每碟一毛五),回到宿舍,还是有点饿,用煤油炉煮了一枚鸡蛋(从农贸市场买的,价钱没记下来)。鸡蛋吃完,台灯自动熄灭。推窗一望,街上一片黑暗,大楼上方的繁星亮得格外神气。出门查看,没错,这一带停电了。,宿舍不像家里,蜡烛和煤油灯都没有,只好拥黑而坐。非常想抽一根烟,哪怕是最便宜的“百雀”牌(每包9分钱)。便摸黑上街去。两百步以外有一间供销社开的“糖烟酒公司第三门市部”,还在规定的营业时段。因停电毫无预警,全体售货员以及顾客都手足无措。门口一辆摩托车的车灯亮着,直射柜台,为的是震慑,来不及离开的顾客若趁乱偷窃,可被马上发现。货是不卖的,售货员所持的理由是“看不清钞票”。我透过玻璃看到柜台里放着一种比“百雀”高级的“雪峰”牌,每包三毛八。那时月工资为38.50元人民币,可买100包加25盒火柴(每盒两分钱)。更想抽一根烟了,就像久待深宫的皇帝,要外出听听千万人山呼万岁一般。,且沿街往北走,去别家店铺看看。都已关门——因为没有摩托车灯照耀。失望地回头——眼前一亮,那是路灯,供电恢复了。回到“第三门市部”门前,摩托车还在,车灯熄了。店内灯光耀眼,停电那二三十分钟所积压的购买力正在释放。我向一本正经的女售货员说,买一包“雪峰”牌加一盒火柴,她弯腰从柜里取出,我拿出一张五毛钞票。她右手拿钱,左手把柜台后面的绳子一拉,天花板上的铜铃叮叮发响。同时,悬在她头顶、被绳子另一端系着的小笸箩降下来,她把五毛钱放进去,从里面拿出一张一角钱,找给我。交易完成。我站在门口,打开烟包,抽出一根,划一根火柴,贪婪地吸一口。,这阵子,背后的店铺,客人不少,铃声叮叮。马上记起它的来历:从前,供销社的零售店一律以吊在高处的竹篮充当“收款机”,售货员每次收款都要拉一下笸箩下的小绳子。如果光线好,笸箩的升降以及与笸箩有关的动作,如放钱,找零,都逃不过从门市部主任到众人的眼睛。这是唯一的防盗设施。出于效率上的考虑,没有加上一个手续——以笔记下所有交易,这原始得近于滑稽的收款机,遍布供销社属下所有门店。,其实,那个铜铃原是没有的。之所以加上它,也是因为一次“停电事件”。那次也和这次一样,“第三门市部”突然停电了,店内一片漆黑,售货员和顾客挤在一起,乱哄哄的,戏剧性镜头出现。这一次停电为时极短,通电成了突然袭击——灯光发亮那一瞬间,被拉下来的笸箩里头有五只手,都攥着钞票,都来不及抽出。作案的都是售货员,眼睛受不了太明亮的灯光,都闭上。每个人,不消说惊诧万分,也极为狼狈。,后续事件自然是:一,伸手的职工被冠上“盗窃国家财产”的罪名,受到惩处。二,所有竹篮都和铜铃连线。从此,店里白天黑夜铃声叮叮,越忙越是密集。,我边抽烟边漫步,品味这一新典,激赏它的意蕴。如果灯光隐喻的是法律、道德;如果灯光意味着法治、监督;如果灯光暗示着宗教、羞耻心,那么,趁着黑暗伸向钞票的手,是什么呢?为何光天化日里勤谨的售货员,黑暗中不约而同地干坏事?那么,那个铜铃的设置是否可看成亡羊补牢?,出国以后,我每次回到家乡,必来这里走走。带骑楼的旧建筑都在,第三门市部早已消亡,从前占三个铺面的“第三门市部”变为三个店,卖鞋子、时装和音响各一。我想起从前的停电时分,感到:“趁黑伸手”这一意象,简直是复杂人性的绝佳写照;而铜铃声声中,不敢伸手的场景,则体现出文明和法治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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