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纯:聊一聊“伪史论”的那些惯常逻辑

原标题:郭纯:聊一聊“伪史论”的那些惯常逻辑,【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郭纯】,前段日子,三星堆考古“上新”的新闻引来全国民众的关注。,伴随着考古挖掘工作的开展,媒体在第一时间做了大量报道工作,现场直播、专业人士解读,甚至还有了一些不同以往的形式。虽然个别方式一时激起网友争议,但确实在传播广泛性上有了突破。,事实上,这些年借助社交媒体的发展,考古这一“冷门小众”专业也逐渐“出圈”。这当然是好事,但在此过程中总免不了鱼目混珠,甚至反过来影响考古科普。,这也让人想起稍早前热热闹闹的“埃及金字塔是现代伪造”一说——浙江大学考古与艺术学院黄河清教授以直播形式做了一期讲座,名为“以图证史:从希腊出发追索西方虚构历史”。,从题目便可知道黄教授是时下热门的“西方伪史论”支持者。本想一笑置之,但看到最近关于考古、古文明的讨论颇多,便想借着这位拥有留法学术经历的艺术史教授以图论证“西方虚构历史”的事情,简单聊聊考古论证是怎么做的。笔者对黄教授的观点有颇多不认同之处,在此也与黄教授商榷。孰真孰假,请读者诸君分辨。,/wp-content/uploads/2021/05/3738777515844798550.png插图,黄河清教授讲座视频截图,神庙变成清真寺不假,出土文献很真,黄教授的讲座开头确实称得上令人“耳目一新”,在证明“巴特农神庙全系伪造”的过程中,其通篇论证材料都取自英法两种语言——乍看之下,简直让“伪史派”如虎添翼,有什么能比用西语材料证明“西方伪史”更有说服力的呢?但实则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就地理上来看,希腊不是人迹罕见之处,而是位于欧亚非三大洲交接的十字路口,与之毗邻、交流的还有大把东方国家,在东方语言材料里,还有很多古代希腊文明的例证,比如以下这一例:,艾维亚·塞勒比(Evliya Çelebi)是一位十七世纪的奥斯曼旅行家,1611年出生于伊斯坦布尔的一个富裕家庭,学识丰富,长期与奥斯曼宫廷及权贵人士保持良好关系,这使其不但能以公务名义往来于奥斯曼帝国境内的各大城市或军事要点,还能以大使随员这样的半官方身份前往欧洲的维也纳等地。从1672年起,艾维亚定居开罗,将其一生行迹著录成书,为十卷本的《游记》(Seyahatname),其中第9卷就讲述了他在希腊的见闻。,艾维亚于1669年抵达希腊,目睹了威尼斯殖民统治在此地终结,以及奥斯曼帝国对克里特的最后征服。他很幸运,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还没有经历最严重损坏的雅典卫城以及帕特农神庙。最重要的是,他为后世留下了帕特农神庙真实面目的极为珍贵的记录:“卫城位于一片宽阔平原的中部,处于一座陡峭的赭石色山丘上,这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建筑,从东至西呈长椭圆状。……这座山丘离地面有100腕尺高。用来建这座要塞的都是些抛光后闪亮白色大理石,每一块都有一头大象或是浴室穹顶那么大。过去那些伟大的匠人花了很大的力气将这些石块摞在一起,中间不用任何的砂浆或石灰作为黏合剂。……周围也没有比其更高的高地。”,/wp-content/uploads/2021/05/8694361280430730931.jpeg插图(1),艾维亚·塞勒比,他也提到了黄教授所质疑的那座“清真寺”,当时所见情形是这样的: “卫城中有一座清真寺,这是一座特殊的、光线充沛的清真寺,位于要塞的中间位置,在旅行家中久负盛名。其长250尺,宽80尺,60根高耸但比例完美的白色大理石柱子环绕清真寺,分列两排。……柱上建有环廊……表面有凹槽纹路……每一根都有25腕尺高……它们都不是用整块大理石雕刻而成的。但是无论你如何近地观察它们,你都无法看出石头的接缝处,你都会认为这是由整块大理石雕成的。原因是那些凹槽纹路是古代石匠用一种极为精细的方式呈现出来的。……这60根柱子是根据几何学的方式排列的。……在这些柱子上面,还覆盖着屋檐,在墙顶还有大量令人惊叹的,造型各异的,由白色大理石雕成的雕塑。……人类的思维确实不能理解这些形象——这是超出人类能力的白色魔法……总之,这些雕塑描绘了从人类的始祖阿丹到复活日降临之间,造物主创造的所有生物……”,虽然艾维亚没有用“雅典卫城”“帕特农神庙”这些词来称呼他所见到的建筑,但是根据他所记录的关于其地形、方位,具体建筑的位置、大小,甚至内部构件特点,我们基本可以断定就是今天的雅典卫城和帕特农神庙。,另外,艾维亚显然已经清晰地认识到这座“清真寺”是由古代的神庙——教堂转变而来,并且毫不吝惜地夸赞了古代人的构思和工匠的技巧,他在《游记》这一章节的结尾感叹道,如果不是自己来到雅典、亲自看到这一切,无法想象它在古代会是多么灿烂。他从未在雅典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看到过这么多古迹,认为雅典远胜于很多基督徒的城市,甚至超越了“万城之城”罗马。,一座建筑从希腊罗马时代的神庙变为基督教的教堂,再变成清真寺,此类遗迹在地中海沿岸国家中比比皆是,并不稀奇,位于伊斯坦布尔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座。,古希腊文明不是只有建筑和雕塑遗存,还有大量文献传世。令人颇为意外的是,帕特农神庙很少出现在那些古希腊名作家的笔下,可能是因为它过于有名,让很多人习以为常、熟视无睹。著名的希腊地理学家、旅行家保萨尼亚斯(Pausanius)在其《希腊志》一书中对帕特农神庙的记叙也只有寥寥数笔。不过就在这几行中,他也写明了神庙东西山墙的主题——“雅典娜的诞生和她与波塞冬争夺雅典守护权”——斯图尔特和卡雷可不敢把这个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古希腊历史学家普鲁塔克在《希腊罗马名人传》中为主持修建神庙的雅典政治家伯利克里立传,其中保留了关于神庙具体建设过程的只言片语——比如建设神庙的工人种类,筹集建设神庙资金面临的困难等。,文献和出土实物的结合在证明历史真实性上更有说服力,从这一角度来看,真正能证明帕特农神庙存在的历史文献是《希腊铭文大全》(Iniones Graecae),这是研究古代希腊历史时常用的工具书。准确地说,《希腊铭文大全》是一项学术编纂项目,最初始于1815年,起初由普鲁士人文与科学学院主管,从1992年起由柏林勃拉登堡科学和人文学院承接,目标是收录所有希腊大陆及其岛屿上发现的古代铭文。自1924年起至今已公开发表49册,其收录的希腊语铭文时间跨度涵盖公元前403年至罗马帝国统治希腊的公元2世纪。收录的每一篇铭文都包含其纪年、发现地、材质、性质、铭文希腊文原文,配以拉丁语写就的注解和评论。目前,一些常用的铭文已配有英、法、德语的翻译,并录入数据库方便研究者查询。《希腊铭文大全》中收录了建造帕特农神庙的账目,且数量不少,可据此生成一张帕特农神庙的建设时间表:,/wp-content/uploads/2021/05/8946853046473804561.png插图(2),从这些账目记载中,可以了解到参与神庙建设的工头姓名,建筑材料的原产地、尺寸、价格,建筑工艺、步骤等信息。后人也许可以重建神庙、重塑雕像,但这些曾经记录了古希腊物质生活的片断,却永远无法被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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